音乐剧《芝加哥》剧评:Less is More的醒脑巨剧

来源:中国文化观察网    发布时间:2018-10-15 17:51

  作者:文硕

  Chicago is so classic, so Fossey. For me, brilliant choreography is where the most minimal movement can have a big impact.

  这是我看到的对百老汇经典音乐剧《芝加哥》最简洁而到位的评论。译成英文就是:“《芝加哥》是如此经典,如此具有佛斯风格。在我看来,精彩的编舞可收以小力胜大力、四两拨千斤之效。”

音乐剧《芝加哥》剧评:Less is More的醒脑巨剧

  很少有百老汇演出像《芝加哥》一样被人们隆重纪念,因为这部获得50项国际奖项的经典剧目,成为百老汇历史上最悠久的美国音乐剧,也是百老汇历史上驻场演出时间屈居第二的演出,仅次于《歌剧魅影》。这是一部关于1920年左右芝加哥谋杀、贪婪、腐败、暴力、剥削、通奸和背叛的故事,也是一部关于如何操纵媒体的歌舞戏剧,更是前卫、色情、愤世嫉俗、复古、有趣与不间断的时尚。Bob Fosse将故事建构在异常黑暗的社会背景基础上,用彻底颠覆的风格处理情节和人物,而John Kander与Fred Ebb从20年代歌舞杂耍中吸取灵感,用歌舞杂耍构建全剧的音乐布局,将社会事件娱乐化,更突显佛斯的黑色幽默特征。《芝加哥》正是这样依靠戏剧性的炫目炫耀,来娱乐其愤世嫉俗、人妖颠倒的杀人案故事,完全不可抗拒!

  值第六届东莞音乐剧节之际,在十月十日的夜空之下,在富丽堂皇的弗兰明戈造型玉兰大剧院,第一次近距离地感受《芝加哥》经典与美学涌来的时刻。随着序幕拉开,一群舞者充满了舞台:歌舞杂耍明星维尔玛•凯利(Velma Kelly)吟唱着“爵士春秋”((All That Jazz))向观众介绍20年代芝加哥的纸醉金迷,并见证了群舞女郎罗西•哈特(Roxie Hart)谋杀情人弗雷德•凯瑟利(Fred Casely)。来自John Kander、Fred Ebb的天才爵士乐和Bob Fosse诱人和标志性舞蹈风格,在第六届东莞音乐剧节揭幕剧目中得到了充分的重新激活。第一段合唱Cell Block Tango(监狱探戈)、歌舞段落“All I Care About is Love”(我所关心的是爱)、Zeigfield富丽秀的魅惑舞曲、“Razzle Dazzle”(纸醉金迷)、“Hot Honey Rag”(狂热吊带舞)保持原汁原味的Fosse编舞风格,以及一首又一首迷人而惊心动魄的歌曲、一支又一支惊艳而性感妩媚的舞蹈,加上满台的黑丝长腿和肌肉猛男,讲述着百老汇前所未有的黑色幽默故事,获得了东莞观众的阵阵掌声。在线观看视频是一回事,亲眼观赏却是一个神奇的时刻。

音乐剧《芝加哥》剧评:Less is More的醒脑巨剧

  那么,这个标志性的音乐剧经典如何像魔术师从袖子里扯出无穷无尽的彩绸一样,在百老汇这个日益拥挤和竞争激烈的市场中成功地超越竞争对手呢?

  关于现代音乐剧之父,目前存在两种理解。英国韦伯主要因《猫》到《剧院魅影》的成功,被某些人称为“现代音乐剧之父”。但是这个视角,根本不足以去理解现代音乐剧的复杂性。从历史的纵深来说,欧洲的浪漫轻歌剧、美国本土爵士的妖媚与迷离、百老汇各种歌舞秀的娱乐与幽默、美式富丽秀的典雅与高贵,这些歌舞叙事实践酝酿了最顶级的智慧最终汇集在科恩的《画舫缘》(Show Boat,1927)身上。抛开各种立场,站在历史的角度,必须承认,《画舫缘》的确是人类音乐剧史上一个空前的奇迹。正是从这一意义上,一般公认科恩才是真正的现代音乐剧之父。

音乐剧《芝加哥》剧评:Less is More的醒脑巨剧

  随着美国通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走向世界第一强国,百老汇迎来了剧目史上最绚丽的黄金时期。无论是科恩与小哈穆斯坦的《画舫缘》,还是R&H的《俄克拉荷马》、《天上人间》、《南太平洋》、《花鼓歌》和《音乐之声》,还是伯恩斯坦、罗宾斯和桑坦的《西区故事》、《窈窕淑女》,《屋顶上的小提琴手》,都深刻地滋养着百老汇叙事音乐剧(Broadway Musical Play)美学的生成。罗杰斯和小哈姆斯坦机构的首席创意官特德查平指出:“罗杰斯和小哈姆斯坦最独特的一点是,他们从故事开始;一切都以故事为主。”“无论是《国王与我》中‘汤姆叔叔的小屋'的创新,还是《俄克拉荷马州》中的叙事‘芭蕾舞'或《旋转木马》,这一切都与故事有关。”叙事音乐剧,不仅是文字的涵义,更是歌舞在戏剧中的洗涤与净化。戏剧之自在确与歌舞之自在有关联。若无法控制歌舞,便无法控制戏剧。一套行之有效的现代歌舞叙事美学秩序,一定不能让产业成功或流行音乐任意的去撕裂叙事音乐剧美学的权威,只有在以戏剧为主导的叙事音乐剧中,当代音乐剧才能找到最佳的栖身之所。所以,将韦伯凌驾于科恩之上,强化韦伯的流行歌剧对于世界音乐剧的影响,显然是完全错误的。

  当今,盛行于世的,很多是流行歌剧、演唱会歌舞剧和流行歌曲串串烧音乐剧,但依然有一些流传下来的叙事音乐剧美学传统与新生活的融合。这种美学传统,或许就是一首歌、一支舞、一句台词带来的戏感,重拾着传统的叙事音乐剧之风之下的现代整体戏剧范儿。比如《芝加哥》就是如此。这部作品以爵士为复古的曲风基调,对20世纪20年代“你看到的不是你所想象的”真相被扭曲、美貌公然作为筹码、法律可以被蔑视、媒体可以被操纵的丑恶现象,作了细致的探查与披露,对各种因缘际会和埋藏于故事深处的男女纠葛、暗箱操作进行了有理有据的诠释,观赏之后令人心胸豁然开朗的同时,又不胜唏嘘,扼腕浩叹。

  1975年《芝加哥》在百老汇隆重首演,布莱希特式间离风格、黑暗的题材和过于大胆的舞台处理,让当时的观众难以适应,过分露骨的表演也影响了演出的传播度。不过演出票房良好,直到格温•沃登因喉咙问题住院,主要依仗明星导演、演员魅力吸引观众的《芝加哥》面临落幕的危机。丽莎•明内莉出手相助,担任女主角直到沃登康复。演出又不幸遭遇当时最为轰动的《歌舞线上》,该剧通过充满人性关怀的情节和人物感动了观众,让充满辛辣讽刺的《芝加哥》难以得到更多观众的认同。在托尼奖角逐中,《芝加哥》全面惜败《歌舞线上》。两年后,演出落下帷幕。

  1995年,纽约城市中心举行的《喝彩》系列演出中,《芝加哥》以演唱会形式搬演,沃尔特•鲍比(Walter Bobbie)担任导演,鲍伯•佛西的前女友兼得意门生安•瑞金(Ann Reinking)遵循其风格为演出编舞。尽管只有两周时间排练,同时演出几乎没有布景道具,服装设计简约,但由于当时明星凶杀丑闻层出不穷,观众已经开始逐渐接受类似题材,同时新版表现方式更为含蓄,仍然引发巨大轰动。创作团队开始考虑将演出搬上百老汇舞台。制作人芭利与弗兰•伟斯勒(Barry & Fran Weissler)看中了该剧的巨大潜力,为其投资,并希望保留演唱会的简约风格。1997年,同一制作在伦敦西区开演,延续了百老汇的轰动。随后演出在各国展开,翻译成10多种语言,风靡全球。舞台版的巨大成功吸引了好莱坞的关注,2002年,电影《芝加哥》问世,并成为奥斯卡奖的最大赢家。

  女性从来就是感情的中心,从这个中心出发,爱恨情仇的感情有了夯实的说服力。《芝加哥》以一个女性的视角,将犹如钟摆在两点之间来回往复地晃动的纯粹、完美的整体故事,彻底颠覆与摧毁,“女人总是对的”观念在佛斯的黑色韵律中变得支离破碎,所有的演员都被困在管弦乐队周围。这是一种否定的、反叛的现代性节奏,虽然依据的依然是叙事音乐剧美学,但通过整饬的演绎,从头到尾体现出佛斯个人独特的“Less is more”节奏和风格。诚然,一部优秀的音乐剧从来不排斥有价值的创新,但很多音乐剧仅仅实现了叙事音乐剧美学上的完整,而没有突显出导演的个人风范。为了打破这种音乐剧的“套路” ,以佛斯为代表的一批编舞型导演,尽管被不断质疑有偏重舞蹈、破坏叙事元素的平衡之嫌,但他们风格各异的作品也不失为一种有益的探索。

  《芝加哥》再次证明,在宏伟巨制充斥百老汇的时代,你不需要用任何让人咋舌的舞台奇观或精心制作的华丽服装来轰炸你的观众,只需凭借剧本和歌舞的戏剧魅力就足以鹤立鸡群。在舞台的中间,管弦乐队被限制在一个夸张的陪审团包厢里,而剧情不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而是从一个情感语境换到另一个情感语境。这种极简主义使观众能够将关注的重点集中在剧情的推进、演员的表演和管弦乐队的音乐上。这次东莞版《芝加哥》中的演员性感妖艳,才华横溢,虽然难以与性感四射的Gwen Verdon、身姿妖娆的Liza Minneli与爆发力十足的Chita Rivera比美,但一点不妨碍这次近距离观赏演出给我带来的惊喜。尽管至今风行百老汇舞台的是清一色高投资大制作音乐剧,但Fosse的天才精神加上John Kander和Fred Ebb的爵士风格歌曲,足以让《芝加哥》哪怕在东莞这个弹丸之地,也受到当地普通老百姓的欢迎。这是对中国音乐剧舞台奇观化制作风潮的有力反击。

  光有演员紧身裤下的屁股和美腿,还不足以支撑一个蕞尔小剧最后气吞山河地成为毋庸置疑的经典,完成这一历史性的转型,需要叙事音乐剧的整体戏剧精神容量。从美国音乐剧史来看,叙事音乐剧兴起过程中通过对瓦格纳歌剧中“整体戏剧”概念的重新发明和诠释,确立了戏剧导向的音乐剧而非音乐导向的歌舞叙事体系来凸显最高音乐剧美学。因而早于韦伯的作品问世之前,美国的科恩就因主张回到立体戏剧与有机整合观念取得了得天独厚的新高度。鉴于叙事音乐剧美学要求“剔骨还戏剧,削肉还歌舞”的戏剧力想象,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做音乐剧必须回归音乐剧本质,太多的方法论反而让人糊涂。“以歌舞演故事”本来就是音乐剧的范式,也是音乐剧的本质。你用歌舞讲好故事,让观众满意,剧不成功都难。作为同时容纳20世纪20年代富丽秀、杂耍秀和叙事音乐剧的《芝加哥》,显然无法以富丽秀、杂耍秀加诸于歌舞叙事,只有叙事音乐剧美学才能具有普适恒定性,无限扩展了《芝加哥》的戏剧张力。换言之,《芝加哥》作为一个试图利用歌舞杂耍来讽刺社会以成就经典的作品,必须有叙事音乐剧的背书,在这一点上二者缺一不可。

  同时,作为一部少儿不宜的成人戏剧,《芝加哥》动用了成熟叙事音乐剧美学经常采用的象征手法,用密集的意象表达着对当时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沦丧景况的无奈与挖苦。有时候,我们应该认识到,一部音乐剧要成为经典,必须忠于内心深处最合适的言说方式的展示,在中国音乐剧遍布流行风格歌舞、口水化唱词和台词之时,对于意象歌舞叙事的坚持可收妙不可言之效。这是对歌舞叙事白开水化、同质化的挑战、纠偏和升华。《芝加哥》中风姿绰约的歌舞和辛辣犀利的讽刺,台词流畅暗藏锋利,改良版编舞的收敛含蓄,以及剧中东方阴阳美学的无处不在,尤为中国观众所喜爱。“When You're Good to Mama”(当你对妈妈好)对齐格飞时代性感、波霸巨星的致敬、press conference真人模拟木偶表演,寓意对媒体的操纵、“Razzle Dazzle”歌舞段落,将本应庄严威严的法庭变成衣冠禽兽的闹剧、以各种性暗示意味极强的动作代替“红杏出墙”场面、以绞索的坠落代替行刑场面,如此等等,每每预示这部剧的华丽和反讽、纸醉金迷与娱乐至死风格。而且,它通过对正义与法律的独特解读,余味无穷,引发观众持续不断的思考,犹如终于走出如来的如意袋子的黑暗、绵长、无助,走出颓唐和不堪的境地,坚信人间自有真爱的倔强呼之欲出。

  而这,正是《芝加哥》跨越时间的永恒生命力!今年东莞音乐剧节挑选这部叙事音乐剧经典作为开幕剧目,显示东莞人在现代音乐剧审美方面越来越走向成熟。《芝加哥》犹如昆曲,将焦点聚集在演员表演的戏剧张力与观众的欣赏想象力上,但又拥有百老汇不同凡响的所有娱乐要素:一个关于名利、财富和所有爵士乐的普遍故事,无疑是一次绝妙的歌舞体验。

10月9日第六届中国·东莞音乐剧节研讨会剧

(10月9日第六届中国·东莞音乐剧节研讨会)

  返回酒店的路上,脑海里一直回放着10月9日东莞音乐剧节研讨会上,大家对于如何将东莞打造成名副其实的“音乐剧之都”的讨论,五味杂陈。我想,当“音乐剧”概念以儿童音乐剧、音乐剧主题餐厅、白领音乐剧短期培训班、音乐剧戏台、音乐剧茶楼、音乐剧进入中小学、音乐剧博物馆、音乐剧讲座、音乐剧旅游产品和改良后的地方戏曲等各种形式,真正进入东莞人的日常生活之时,蓝天会有律动,建筑会有形象,言谈会有节奏,空气会有锋芒,“音乐剧之都”的形象才能坦然面对世人的质疑。

本文作者文硕在10月9日第六届中国·东莞音乐剧节研讨会上发言

(本文作者文硕在10月9日第六届中国·东莞音乐剧节研讨会上发言)

  这是多么诗意般精气神的市民生活,也是东莞人不断向全世界预约的音乐剧盛宴。于是,我再次感受到与《芝加哥》电影版大律师踢踏舞辩护的节奏一样咄咄逼人的时间之手,在不停地紧拍着东莞每个人的魂魄,也让我这个旁观者格外兴奋,以至于有点迫不及待。

  作者简介:文硕,品牌营销及音乐剧专家,先后跨越会计审计,出版发行,广告营销,电视娱乐及音乐剧五个行业,目前正专注于中国音乐剧的发展,著有《音乐剧概论》、《音乐剧简史》、《音乐剧指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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